晚秋(中篇小说)

日期:2020-08-02 12:07:08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893

那张请柬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它封面的饰图和深红的色彩格外醒目,给这间宽敞明亮的客厅增添了不少亮 色 和喜气。

时值深秋。太阳变得和谒温柔,像似把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酷热扔到了西山背后,把它狂燥的任性及时地收敛起来,放射的光轻柔地抚摸着大地。田野空旷而深远,树木在轻风的吹拂下,将发黄的叶片随意地抛洒出去。田间地头,到处都飘落着破败的叶片,使田野显得空寂、开阔、冷漠与苍凉。

任万全在屋内踱着步子。时间已一天天临近,他还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实在无法确定:亲家女儿的婚礼,他和妻子能不能如期参加。

几天前,男亲家便给他打了电话,邀请他和妻子王淑贤一块去参加女儿的婚礼。本来,亲家嫁女儿,给他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不料,没过几天,亲家的大女儿,他的儿媳妇又给他送来了一张请柬。请柬上郝然写着他和妻子的名字,这让他感到为难和震惊。他明白亲家的良苦用心,发请柬,在请柬上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完全不是多此一举。亲家来电话一直强调,务必让他和妻子一起去,最终,还是担心两个人一起来有困难,才给他发了请柬。

他望着那张请柬,已隐隐感到了那张红纸透出的重量。那是一份亲情,亲家已经把他的期望无声地寄托在这张小小的请柬上了。他能不明白亲家的良苦用心吗?

茶几上散乱地扔着好多张请柬,有的已吃过席了,有的时间没到还没吃呢。那些请客的亲朋好友都在本县,吃一次席也就化二三个小时时间,而亲家却在几百里外的B市,去一次前后得三五天,而且还得两个人一起去,这才是他真正感到为难的地方。

此事,任万全和王淑贤商量过好多次了,至到目前,也没有想出一个可行方案。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一个人去,这样,一个人可以留下来管家。可亲家这么多年就过这么唯一的一次事,嫁这唯一的小女儿,不去,即驳了亲家的面子,也会让亲家产生想法,以后见面会很难堪的。

事情越临近,任万全和王淑贤讨论的越频繁,似乎去亲家吃席成了他俩无法克服和愈越的难关。任他俩想破了头,也无法解决面临的难题。这两天,他俩在茶余饭后,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时,都在讨论这个中心议题,可几天过去了,他俩也没有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更加有效可行的办法。

正当任万全一筹未展时,小女儿玉儿挺着大肚子进来了。她正在保胎养胎,女婿在很远的一个建筑工地上班,玉儿无人照料,便自好每天回娘家,由娘家妈照顾,她已经在娘家呆了几个月了。

玉儿看到父母为难的样子说:爸、妈,你们尽管去吃席,我可以自己做饭吃。

王淑贤说:不是你的问题,是的问题。我们都去了,谁管?

玉儿说:我爷又不是只生了我爸一个儿子,我还有四个叔叔,一个姑妈,他们谁不可以管一下呀?

王淑贤愁苦着脸说:他们要管,我们也不用发愁了。挨个打了电话,不是推脱有事,就是说没房子住。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就是忙。可是,他们忙,我们就不忙吗?现在已经没人要了。

玉儿说:不就呆三五天时间吗?再忙也能抽出这点时间啊!

王淑贤说:的事情安排不好,这席根本就没法去吃。

玉儿说:把我爷交给我管好了,我可以做饭,保证不会让我爷挨饿的。

王淑贤说:吃饭好解决,如果摔倒了咋办?

玉儿也感到了为难。她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唉,那咋办?

王淑贤无奈地说:只好让一个人去了。

玉儿深长地又叹了一口气。

晚秋(中篇小说)(图1)

任强和玲玲要提前去帮忙,动身前问父亲是否能一块去?因为五个人刚好一车。

任万全果断地说:你们先去吧,我到事情的头一天去。现在家里这个样子,那能走开呀!

任强说:也行,到前一天,你和我妈坐我小妹的车来。

任万全说:也只能这样了。

随即,门外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瘦俏、年迈的老人蹒跚着脚步走了进来。老爷子正是任万全的父亲,他已八十多岁了。身体倒还硬郎,就是患有老年痴呆症,很少说话,偶尔说两句,也是含糊不清。老爷子在开春时摔了一跤,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二十多天,出院时还两腿软得站不住。任万全和王淑贤一边一个搀着父亲锻炼,渐渐变成了一个人搀。十多天后,父亲不用人搀柱着枴杖就能慢慢行走了,父亲终于站了起来。

父亲的状况越来越好,他可以独自在附近转一转了。日常生活能够基本自理,饭可以自己吃,就是大小便送不出去,得使用座便器,把大小便排在坐便器的垃圾袋中,由任万全或王淑贤倒出去。再者,他其他方面也失去了自理能力,刮胡须、剪指甲、洗头、洗澡都得靠别人,老爷子在那些方面都失去了自理的能力。

老爷子一进门,重孙旦旦便赶忙走过去,抓住老太爷的手,嘴里喊着:老太爷,慢点,小心。把他搀到椅子上坐下,而后又跑过去玩她的。旦旦九岁了,她是个极有孝心的孩子,每次看到老太爷行走,都会跑上前去搀扶他。

父亲定定地坐在椅子上,两眼呆滞地望着窗外,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一些值得回忆和留恋的往事?或许,他什么也没有想,就那样呆呆地望着,任窗外流云飞逝,雀儿低飞,他面部的表情始终停在一个点上,即不惊喜,也不悲观,是那种麻木的冷漠。而那种麻木的表情,已经近于痴呆,甚至傻。

任万全想:父亲只从那次摔倒脑出血后,的确变得痴呆和傻了,他已完全失去了活人的质量。意识里也许只存在吃的概念,甚至,他连吃和排泄都无法安排和处理好。有时把弄得满地都是,有时还会把装一裤裆。每次都让任万全和王淑贤好一阵忙活、处理,这让伺候他的儿子和媳妇无形中增加了很大的难度。任万全口粗倒还可以,但他笨手笨脚不知如何处理,王淑贤口细,处理完那些污秽之物后,会忍不住呕吐,短时间內吃不下去饭。后来,经常处理那些,也就习以为常,不再那么恶心了。但,尽管做了,却不能去想,如果一想当时的情景,就会产生条件反射,就会使胃一阵阵的翻江倒海,那种恶心由不得自己,直折腾得她好一阵子干呕。

任万全感到万分的无奈。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呢?父亲怎么把人活到了这般境地?一个再弱智,再痴呆的人,一天除了吃,就是排泄,这两件事,用了他永远用不完的时间。父亲不干任何事,难道连这么两件最简单的事也处理不好吗?这样没有质量的人生,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呢?是作践儿女呢?还是在他随意和胡乱排泄的中,来充分体现儿女的忠诚与孝心,以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呢?

那么,父母养了那么多的儿女,为啥要让其中的某一个去承担这份和义务呢?为什么不让其他的儿共同分担一点,也有如此不堪的人生体验呢?让行孝的儿女受此磨难和心理摧残,难道是上天的安排,让他体验人间的悲苦与心酸?他无法控制自己这些不忠不孝,离题的意识,无法控制他那聪明而又判逆的大脑,他甚至认为这种荒诞的想法是可耻的,大逆不道的。

但他无法竭制这种念头,无法消除心中的邪魔。他清楚:他的这些念头意味着什么,又怎么会产生于他这样一个富有孝心,对父母百般孝顺的孝子之心?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想法?是来自生活的压力吗?或是命运对自己的不公?是他产生如此邪恶的念头,根源又在那里呢?

他无法去深究自己的内心,无法探索自己内心隐藏很深的一种东西,更无法把自己的内心敝开,让它去见阳光,去面对生活的美好。甚至,他都无法面对父亲的那双迟钝而呆滞的眼晴。父亲的眼光虽然迟滞无光,但他却觉得能够映照出他内心深处闪现出的那股邪恶。他在父亲的眼光逼视下,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丑恶。

有时他想:人痴呆和傻也能成为一件好事,因为他永远也不知道快乐和痛苦,不知道烦恼和忧愁,不知道报怨,甚至,不知道谁好谁坏。也许,脱离了人世的烦恼和忧伤,也是一种别样的人生境界,那不是一个正常的聪明人能够具备和达到的。这,也需要一种付出和历练。

父亲永远看不清他的儿女,无法知道他的儿女对他做出的种种事情,他在无形中被众多的儿女遗忘和抛弃了都浑然不知。他只记下了身边的这个儿子和媳妇,还有他的孙子、重孙。其他的那些儿女他似乎不曾有过,在他含糊不清的记忆中,他不曾记起过他们,淡忘了他们的面容。也许,几个月不见他们,或者一年多不见他们,他果真把他们记不起来了。他模糊的意识里,只能记住吃。不论是谁,给他一口好吃的,他就觉得那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任万全知道:父亲一进这个房子,准是肚子饿了。一般情况下,父亲只待在自己的房间,多数时间是躺在床上睡觉。只有很少的时候,从窗玻璃上看到父亲在椅子上坐着,呆呆地垂着眼皮,一动不动。他曾多次告诉父亲,让他多走动走动,可父亲似乎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根本不听。时间久了,他也觉得无法引导父亲去锻炼,只好由他去了。这样,那张很大的双人床便成了父亲的安乐窝。他乐于躺在床上享受生活,享受那种全身轻松的悠闲自在。只有当他感觉饿了,才不得不爬起身,去找那个每天给他端着送三次饭的儿子。

他已分不出那是他的儿子或是什么人。在他的意识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老子?儿子?他已模糊了这个概念。他只是知道:那是一个对他好,给他端饭的人。

父亲一进门,任万全和王淑贤便忙乱起来,放下手里正干的事情,立刻给父亲做吃的。似乎父亲的胃给他订了一个时间表,只要父亲的胃有饿的反应,他俩便会随时响应,而且以极快的动作行动起来。要不然,父亲会呆呆地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始终保持着一种表情。父亲的形象就像一幅塑雕,悲苍而灰暗,无形中给他心理上和精神上造成了一种很大的压力。他无法面对那个冷漠的父亲,竟用那种稳如泰山的坐姿,给他内心增加了重量和震撼,使他的内心在一瞬间受到了强烈的震动。

父亲的胃和消化很好,那种好根本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的胃,倒像似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胃。他真正佩服了父亲的饭量和消化,比他的胃都强了几倍。他和父亲同时吃饭,父亲每顿都比他吃得多,而且,他动,父亲睡觉,还每顿饭都比他饿得早。他真无法想象,那个从小吃糠咽菜,在苦水里泡大的父亲,竟然没有一点胃病!

王淑贤做了揪片子。她把面片揪成指头蛋大,再大公公用小勺不好挖。盛好后,让任万全把头碗饭端给了父亲。

晚秋(中篇小说)(图2)

一家人吃过饭,话题又回到了吃席上。任强和玲玲一直建议让父母坐他的车走,这样,提前去能赶上亲家请东。

任万全说:你们也看到了,安顿不好,根本没法去。你们先去,要是实在没人接,我和就只能去一个了。

任强愤愤不平地说:我爷生了六个儿女,凭啥让你一个人管我爷?我那些叔叔和姑妈就没有义务和吗?他们一个个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要不,就开家庭会,每家管一个月,轮着管。他们要真不管,就起诉到。他们几个月不来看自己的父亲,早就构成了遗弃罪。看他们的脸往那搁?

任万全说:你说的两种办法都行不通。轮着管,最后只能将搭在墙头上。起诉,为了老人,亲兄弟撕破脸皮,以后还怎么相处?你们这一代小弟兄还来不来往了?那不结成仇人了吗?

任强说:可是,你心这么好,谁又领你的情呢?他们替你想过吗?他们都能做出那么绝情的事情,你还为啥顾忌兄弟之情呢?想想看,连对父母都不好的人,你还指望着能对你好吗?

王淑贤说:管吧,三十多年都过来了,还在乎现在吗?都八十多了,能活几年?记住,老人永远都没有错,管老人更没有错,让安安稳稳地安享晚年吧!

任强说:管爷爷我肯定赞成,可现在遇到了特殊情况,让他们代管几天还推三阻四。他们就是欺负你们太善良了。

王淑贤说:实在没办法,就只好让去了。

玲玲说:爸,你是必须得去的,我妈也得去。她不是下周去省城抓药吗?按时间算,刚好赶上。

王淑贤说:药不抓了,先停上一段时间。

玲玲说:不抓可不行。药一停,不就先功尽弃了。

王淑贤说:我被中药闹得实在喝不下去了,能不能停一停啊!

玲玲坚定地说:绝对不能停。你不喝药,你的心脏那能受了。

王淑贤说:喝再多的药,也不可能把我的心脏治好,还不是老样子。

玲玲说:中药可以缓解病情啊!你要不喝药,早住院了。

王淑贤不吭声了。玲玲说的确实不错,她如果不是中药调理,早住院了。她不但心脏有病,还有高血压,高血脂,哮喘,颈椎骨刺,腰椎间盘突出。就连省城的名中医,权威专家都为她的病发愁、担忧。她几乎每天都在喝药,不是中药就是西药,把她喝怕了,喝烦了,她一闻到那个中药味就恶心。她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喝了不下一百付中药,换上谁,也喝怕了。有时,她真想把那个药罐子一脚踢翻,扔到院子里砸掉。她喝药期间,医生一再叮嘱她忌食肉类和食盐,多吃素菜、清淡。她看到别人吃肉喝酒,而自己却吃着素菜,白水煮面,还得每天喝两大碗苦的难以下咽的中药,她的内心能平衡吗?多少次,她都放弃了治疗,抱定了活一天算一天,活到那天算那天的消极心理,一度把自己的生命试图放弃。是丈夫和儿女一再催促,她才会去看病、抓药,她对去省城看病,从来就没有主动过。

任强劝道:妈呀,中药你还得继续喝啊!如果你病倒了,这个家就垮了。中药虽苦、难喝,可它总归能缓解你的病情,对你的病会有好处的。

唉。王淑贤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晚秋(中篇小说)(图3)

任万全突然接到电话,要去州上开会,时间正好在亲家过事的前两天,他只好单独坐公交车提前动身了。

去州上开会的前一天,正好大女儿雪儿和女婿王涛,小孙女甜甜也来了。

王淑贤说:给老先人洗个澡吧。

任万全说:你先给大洗头,我去把那个房子的火生旺。便去父亲的房间生火,烧了热水。

王淑贤和雪儿给老爷子洗头,雪儿用一条毛巾围着爷爷的脖子,两手扶住爷爷的肩膀,以防备爷爷坐不稳摔倒。王淑贤给公公打了洗发膏,用手指认真抠着、搓着,用水冲洗净。洗好头,父亲房间的炉火已很旺了,热水也烧好了,任万全拿进一个大塑料盆,把热水倒进盆里,兑了凉水。他和雪儿给老爷子脱了衣服、裤子,把老爷子抱进水盆,雪儿便给爷爷搓洗起来。

雪儿做的很细致、很认真。老爷子的身子干瘦如柴,根根肋骨凸显着,松软的皮紧紧地贴在肋骨上,使身子显得很瘦小。雪儿给爷爷的身上擦了香皂,用手在他的前胸、后背、肩膀、胳膊上搓着。搓了一遍,用水冲净,又在全身擦了香皂,又认真、细致的搓洗了一遍。上身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雪儿又给爷爷洗了腿和脚。

任万全两手扶着父亲,看自己的女儿为爷爷做的这一切,内心感到了激动和甜蜜。他为有这样孝顺的女儿而感到骄傲!他给父亲擦洗过多次身子,每次都是草草完事,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雪儿大学毕业,在政府部门上班,他觉得女儿的学没有白上,她太懂事了。他甚至想:有这样孝顺的女儿,自己的晚年也一定会是幸福的。

雪儿给爷爷搓洗干净,穿上了干净的衣服。任万全给父亲剪了手指甲、脚指甲。一切都忙好了,任万全把父亲带到了他的房间。

王涛说:老爷一洗,衣服一换,一下显得精神了。

雪儿拉过甜甜说:亲一下老太爷。

甜甜还不到三岁,她望着老太爷,胆怯地说:老太爷,胡子,扎。

任万全发现:是该给父亲刮胡须了。要不然,等他吃席回来,父亲的胡须就太长了。

老爷子真痴呆了,似乎什么都不会做了。就连自己的脸也洗不净了,一切事情都落在了任万全和王淑贤的身上。这在无形中给他俩增加了很大的工作量,使他俩在本份的工作和劳累外,又得承担一项琐碎而杂乱的工作。而这种繁琐的事务,做起来又费时又费心,占用了一大部份他们本该休息的时间。

给老爷子刮胡须是一件很难的事。用电动剃须刀,必须每天刮,最多不能超过两天,胡子一长就没法刮了。用刀片就更没法刮了,老爷子的嘴角尽是皱纹,一梭一梭的像榆树皮,刀片根本无法探到纹沟的深处,去剃那些繁茂的胡须。任万全如果忙得没顾上或者出差,只好让父亲的胡须疯长,几天之后就长了很长,让人无处下手。

任万全整天忙着要上班,还得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根本就没有时间给他天天刮胡须。无奈,只有等周未休息了才能顾上给父亲刮胡须,这样就增加了刮胡须的难度。任强擅长雕刻,刻刀在他手中能够灵活自如,他能雕刻出很精美的工艺品。但就凭他那只灵巧的妙手,却对爷爷的胡须无能为力。王涛是汽车修理工,精通于修各种机械,可是,他虽然能让各种机器重新运转,却也对付不了爷爷的胡须。任万全曾请一个从事理发行业近十年的理发师给父亲剃胡须,理发师仔细地看了老爷子的胡须后说:这个胡子,我真刮不了。我怕把老爷子的脸给刮烂了,你还是另找他人给刮吧。

的确,父亲的胡须太难刮。他用小剪刀把胡须剪了一遍,把那些繁茂的胡须剪短,再用电动剃须刀剃。父亲的胡须刮起太费事,他也想很有规律地一天,或者两天用电动剃须刀给父亲刮一次胡须,可他根本抽不出时间。他不由地对父亲的那一蓬蓬浓密的胡须望而生畏,心有余悸了。

但,没人能够替代他,也替代不了他。尽管他对父亲的胡须头疼,望而生畏,他还是义不容辞地去充当那个业余的理发师,替老爷子收拾那蓬杂乱的胡须。他不那样做,又能推给谁呢?也许,这就是孝子所尽的一点微薄的孝道吧。

任万全觉得:孝道是人类秉承下来的一种美德,从古到今,被无数的孝子们传承了几千年,而到了今天这个文明社会,怎么会演变出那么多的不孝之子呢?是他们受到的教育不够吗?还是他们太自私、太贪婪?赡养父母那是每个儿女应尽的义务。儿只有在无私地行孝中才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是,那么多被遗弃的老人,他们的儿女呢?他们就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想过给他们生命,哺育他们成长的那个发源地?那个根?

人啊,人!人究竟都长了一颗怎样的心呢?如果父母都像那些不孝的儿女一样狠心,还有今天的许多长着狼心的不孝子吗?他们会在哺乳期被父母断奶,会在尿垫子上被溺死,会在父母的大意和照顾不周中结束幼小的生命。难道,父母最终所收获的就是儿女的不孝吗?就是对父母无情的背判和遗弃吗?父母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回报,还有一个个不孝之子的生命吗?

他不能想象,父母生育了他们姊妹六个,给五个儿子分别取名叫:任万礼,任万义,任万忠,任万孝,任万全。五子可谓:礼义忠孝全。如果在古代,他们一定会成为五虎上将,金戈铁马,征战沙场,各个战功显赫,光宗耀祖,为任家创下千秋功业,而美名流芳后世。

可现在,礼、义、忠、孝似乎变成了豺狼虎豹,他们一个个张开无形的血盆大口,吞食了自己的生身父亲。不,确切地说:是他们用野兽般的行为,抛弃了自己的父亲。吞食,他们还觉得父亲干枯,还有点脏,还有点索然无味。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不去过问父亲的生活和病痛,不去承担赡养义务和,把父亲视为陌生人不闻不问,加以遗弃。那就是他们在无形中想要达到的最终目的和结局。

豺狼虎豹和人相比,究竟那个更明智、聪明一点呢?前者,不择手段,可以达到任何目的,而后者,善良、愚忠,自己吃苦劳累,妻子得了一身的终身难以治愈的病。那是孝顺所付出的代价吗?苍天怎么会不睁眼呢?让一个好人忍受病痛,让坏人、恶人逍遥自在,快乐生存,难道好人真没有好报吗?

可是,他们并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不行孝,不管老人而已。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儿女管得很好,尽心尽力,给儿女创造下了优越的生活条件,打下了坚实的经济基础。就像他们的父亲管他们一样,牺牲自己,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留给了儿女,让儿女过上富裕而满足的美好生活。他们继承了父母的优良传统,使之发扬光大,这样的已经为人父为人母的儿女,怎么会是坏人、恶人呢?绝对不是!

任万全把那几个礼、义、忠、孝又重新在自己的大脑中过了一遍,进行了多方位的衡量,沉思很久,怎么也无法和豺狼虎豹不到一块。他感到有些费解:自己的意识里,咋会冒出这几只凶猛而残忍的野兽呢?他们要是野兽,自己又算啥呢?他们五个可是一根滕上的瓜,是亲兄弟啊!

他给父亲剃净了胡须。雪儿抱起甜甜说:老太爷一下变年轻了。来,甜甜,亲一下老太爷。

甜甜伸出小手,抱住老太爷的脸,把小嘴凑上去,在老太爷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晚秋(中篇小说)(图4)

老大任万礼家境富裕,养着三个小车,两个挖掘机,常年在野外工地上干。他在外面人际交往很广,交下了许多政界和商界响当当的人物,揽下了不少的建筑和筑路工程。他一天忙得四个轮子不停地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忽南忽北,一出去十天半月不着家,他哪有时间去过问老爹的事情?

任万全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火头上。他包筑路工程挣下的50万,被发包工程的老板全部卷走,至今分文没给,那个老板也不知去了那里,音讯全无。他新包的筑路工程,正准备上马,可负责工程的总经理将要调往别处。他给总经理送的十万元好处费打了水漂,他正在通过关系,给新上任的总经理送钱,打点关系,以便把工程顺利地干下去。他现在忙得即要打点钱财疏通关系,又要托人把工程继续干下去。不这样,他那十万块钱就白白扔了,连个响声都没有。现在,他的两个挖掘机正在筑路工地修路,他也随着挖掘机住在了那里。他在电话里急急地对任万全说:我实在顾不上管老先人。我在工地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膊。你那个嫂子,整天泡在麻将桌上,每天不是下馆子就是方便面。让她管老先人,用不了三天,皮就得搭在墙头上。再说,她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先人?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任万全气愤地挂了电话。他很生气,生大哥的气。钱挣得那么多,却不管自己的先人,终归走向了一条不孝之路,落得让乡邻耻笑。可仔细一想:老大说的也很有道理,他忙得顾不上,父亲又没有养嫂子,如果大哥顾不上管,又怎能靠嫂子呢?何况,她一天迷恋于麻将桌,自己还时时饿着肚子呢!

唉!他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

晚秋(中篇小说)(图5)

任万义和媳妇刘静都是教师,整天两点成一线,家里、学校,准点上下班。有时,还得值班、加班。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都带有家教,每人收了十多个学生在家中铺导。

任万义名下有三套楼房,他自己住一套,另两套就用来铺导学生,从中获取比工资还高的一部份收入。

这种家教模式似乎已成了一种风气,很不正常地漫延在教育界。本来在课堂上给学生传输的知识,似乎被保留了几分,让学生化费很高的费用在老师家进行铺导。如果班级的那个差生不去铺导,或者在铺导期不给铺导老师送礼物,那个学生就会在班级受到老师的另眼看待,甚至于对他的学习不闻不问,使家长不得不顺从于老师的意愿,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老师家去铺导。这样,就使受铺导的孩子家庭无形中多开资几千元钱,而铺导老师就在铺导过程中挣取了比工资还高的铺导费。谁能知道学生的成绩是于课堂还是家教呢?据很多学生反映,很多铺导老师在铺导期间根本不讲课,只是在玩手机,或是给学生填写了答案,让学生照着答案做题,只有在学生提问时才耐心地讲解。不知这些辛勤的圆丁和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究竟把自己的心灵净化了没有?弄得许多家长敢怒而不敢言。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蒙上心灵的阴影,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及早地有小鞋穿。任万全知道二哥和二嫂所做的一切和为人,只是把自己的难处惋转地说了一下。

任万义一下把他支出了很远。他文雅地说:目前,你谁也指望不上,还是给姐打电话吧。

任万全说:姐是出嫁掉的女儿,她有那份孝心,也可以管。但老先人毕竟还有五个儿子。我们五个儿子不管,怎好意思让姐去管呢?

任万义说:让姐管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了,照目前来看,你恐怕把老先人送不出去。

任万全说:我不是往外送老先人,只是让他们代管几天,等我吃席回来就去接先人。

任万义说:你若不信我的话,就打电话试试吧。

任万全苦笑着摇摇头,他也已经预感到了打那个电话的结局。但,他还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他想听这两个亲口说出自己的理由,试试他们的心。

老三任万忠是养殖大户,牛羊成群,他喂下的都是育肥牛羊。不过,秋天茬子地一开,他便把羊赶到收割了的玉米、打瓜、葫芦、甜菜地放牧。那群羊有一百多只,甚是难管,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只好和媳妇张玉玲两个人放。

任万全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和他的宝贝淘气呢。那些羊草好了还能在一个地方安稳地吃一会儿,如果草不好,它们只顾低头往前跑,去找它们可吃的好草,他拦都拦不住。他拦了这边的,那边的又跑了,他忙喊张玉玲去拦,扔土块坷垃去砸它们,跑起来去拦截它们。可,不管咋样拦,都弄不住它们,只有肥美的好草才能留住它们。正当他火气十足时,接到了老五的电话。他不由地把火发给了弟弟:还让不让人活了?一群,让人一刻不得安稳。这又冒出一个痴呆先人,我真正没法管了,想咋样就咋样吧。

任万全说:三哥,你这是说的啥话?难道老先人还不如你那一群吗?你们一个个都推脱,谁家没有个事啊!太阳从家家门上都过呢。

任万忠说:老五,你也别发火,我是实在顾不上管老先人。要不,我掏钱,你顾人伺候吧。

任万全说:要能顾人伺候,我还用费这么多事吗?关健是我们两个都得去吃席,家里没人。顾人伺候,能放心吗?

任万忠说:不是我不管,是实在顾不上。你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任万全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到底还是被证实了。

他对这个三哥没好感。他知道:三哥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他搞牛羊育肥不但喂精饲料,还在草料中拌尿素。他觉得三哥做这事真是丧尽天良。现在的人什么怪病都得,首先就没有吃上绿色的、纯原生态的疏菜和肉食。农药和化肥摧生着植物的生长,也摧残着人体的抗病能力和免疫功能,导致了人体发生多种病变,产生一系列的疑难杂症。从人日常的食物中,残酷地摧残着人体的健康,人为地坑害着善良的百姓。他觉得这些缺德的事都是三哥之类的人干的,是他们导致了人体的过早衰亡,是他们的自私和贪婪残害了健康的人。

他本来不想给老四任万孝打电话的。他知道:打也白打,但他还是想试试,听听他究竟是怎么说的。

任万孝说:你可找对家了,你这不是给我添堵吗?我和你嫂子每天两头子不见太阳,晚上回去才能吃上饭。如果我把老先人接来,谁来管呢?我不是说你,你根本就没有必要两口子一起去吃席。是吃席重要还是老先人重要?那个轻那个重,你该能分清啊!

任万全说:我当然能分清。可是,我把父母管了三十多年,让你们管几天错了吗?你们不应该管吗?老先人又没只生我一个儿子,难道你们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任万孝被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应该管,可也得有时间啊!老先人生活又不能自理,就是住到我们家,又咋个管法呢?不是我狠心,是真没法管。

任万全说:就几天,行吗?顶多管四天,我就回来了。

任万孝说:老五,真的不行。现在我们两口子恨不得分成四个人用,那还能抽出时间管老先人啊?要真没办法,你让姐管几天吧。我们忙的实在是没时间管老先人了。说完,那边的电话便挂断了。

任万全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打电话无非就是想证实一下。再者,往姐姐家送父亲也得让他们知道一下,免得以后他们即不管还说便宜话。也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人心,看出他们是否有那份真情。

任万孝的确很忙,他种了一百多亩地,而且种的很杂。现在正是秋收季节,白天的时光又很短,一天干不上多少活,天便黑了。再者,秋季多雨,下一场雨天气就会凉很多。庄稼人在收获的季节都争分夺秒地赶时间,除非有重要事情才能停下地里的活去办,一般情况下,都会全身心地投入到收获中。甚至,没时间吃中午饭,只有等晚上消停了才腾出手来弄吃的。这点,庄稼人和从农村出来的人都一清二楚。

任万全能够体谅和理解老四,他的确是很忙,也是有一定的难处的。

晚秋(中篇小说)(图6)

姐姐任万珍倒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提出:家里房子太小,没地方住。要管,只有到任万全家来管几天。

任万全想:这样更好,姐姐来即管了父亲,又照看了家,真是两全其美。再者,玉儿有姑妈陪伴,他更放心。这样,也就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任万珍在姊妹中排行第二,已六十出头了,按说,她那个岁数应该有儿女来照顾了,可现在还得由她来照顾年迈的父亲,这让她在体力和精力上都跟不上。可是,父亲健在,儿女不照顾谁来照顾呢?

有时,他会产生一种不敬的荒唐的念头:父亲活得年岁太大了,几乎达到了一个世纪。可是,父亲已活不出人的质量了。他除了一天吃三顿饭,在吃饭的房间排泄大小便,其余时间,就是痴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在望。在那属于他的窄小的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显得如此孤独、寂寞,就像没有任何价值的行尸走肉,被彻底的、永远的遗弃在充满尿臊味、味、老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怪味的陋居中,他感到父亲现在活着是一种残忍的受罪。

这一切,怪儿女吗?王淑贤每天都要给他打扫一次房间,拖地的水中加了消毒液,可无论怎样做,还是无法去掉房间的那股难闻的令人闭气的怪味。那种味道好像经历了长年累月的沉积,被深深地渗透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弥漫在整个空间的空气中,永远无法清理和消除。

任万全非常讨厌和反感那种难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时时在心里埋怨自己的父亲:好好的一间屋子,却被父亲作践的臭气薰天,难道父亲就不能爱惜一点,培养一种良好的生活习惯,多走几步路,把大小便排在侧所吗?在那样的房间吃、住能感到舒服吗?

他说过父亲,而且不止一次,可没起到任何作用。他每天要给父亲送三次饭,炉子里添几次煤,有时进去,父亲正在门后往一只水桶里。父亲似乎根本无视他的存在,他不管有没有人,该小便就小便,该大便就大便,即是王淑贤给他打扫房间,他也不避嫌。

王淑贤为了避免尴尬,除每天打扫卫生,很少进公公的房间,她时常埋怨说:你先人咋么把人活成了这样?一点都不讲卫生,一点羞耻感都没有。

任万全只好说:老先人脑子不行了,看他的表现和行为,痴呆的厉害,傻了。谁的话也不听,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唉,人老了,咋活成了这样了呢?我以后老了,也会是这样吗?

王淑贤说:是啊,谁都有老的那一天,我们老了,肯定也是这样的。

任万全说:说不定还不如老先人呢!老先人还有我们精心地伺候着,我们呢?有没有人管呢?

晚秋(中篇小说)(图7)

任万全时常会冒出这个奇怪的念头:父亲的今天会不会成为他的明天呢?他从父亲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和生命的最终结局,那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归宿。任何人都无法和岁月抗衡,不论是谁,都会逐渐地迈向那个终点。苦难还在前方等待着你,不论你愿不愿意,都得经历人生的衰老和死亡,这是由生到死的演变过程。

也许,这个过程过于漫长,似乎永远都走不完,必须饱堂人世的酸甜苦辣,生离死别,孤独寂寞,健忘痴呆,就像父亲。他有过人生的,有过值得向人们眩耀的经历,有过值得骄傲、留恋、难忘的一瞬间。甚至,他也有过甜蜜的爱情。可是,那曾经显赫的火红的年代已经变成了过去和永久的回忆,留存在他的大脑中,并随着他的衰老被逐渐地淡漠,忘记,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岁月无情地摧毁了父亲的一切,把有价值的生命变得一文不值,把曾经有用的生命作践成令儿女望而生畏,敬而远之的行尸走肉,最终导致出一个被儿女遗弃的悲惨结局,这是人生多大的悲哀和讽刺!

他无法面对父亲,无法正视父亲的衰老和痴呆。他时常想:父亲还有一个孝敬他的儿子和媳妇管他,自己呢?如果生出一群不孝之子,晚年的命运会不会比父亲更差呢?痴呆了也会像父亲那样吗?或是还不如父亲呢?

他不想那样活人,不敢想到即将到来的那一天,虽然还很遥远,但它迟早会如期而至,是他无法躲避。他怕。怕自己的和功绩会在他痴呆后将变得一文不值,曾经拥有的一切也随之烟消云散,他对儿女所做的和付出的都将被逐渐忘记。他对儿女的疼爱和关心也在他们逐渐变的冷酷、强硬的心里不会留下一点感激,而最终被自己的亲骨肉所遗弃。

他不能那样活着,可是,谁知道呢?也许那时,自己连死的念头都不会产生了。每天只能记住的就是吃,那是多可怕的人生结局啊!被儿女遗弃了却浑然不知,自己有几个孩子也浑然不知,儿女的好与坏、孝与不孝也浑然不知。那简直就是一段没有价值的生命史,是最令人痛心和无能为力的,那种活法和形象将人生降到了最低谷,显得毫无价值和意义。

在那样败落的人生中,他究竟能消耗掉儿女的多少时间和精力呢?那些被他浪费掉的时间如果用在做一件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上,会创造出多少财富呢?他又给儿女的心理上造成了多少压力和负担呢?如果把那些负担当成消极因素,会不会对儿女的身心健康和成长形成一定的影响呢?

何况,那种没有质量的活法,会使他的身心早早就受到摧残,是他最无法面对的。一想到那些,他的内心就不由地产生了一种恐惧,可他又无法摆脱那种念头。有时,它会无意识地冒出来,占据他脑部的整个空间,使他无法将自己从困惑中解脱出来。

他看到父亲痴痴地发呆,显得那样孤独和凄凉,就会想到自己。好像父亲现在的状况已经全部折射出了他的晚年生活,那种寂寞和孤独,无助和凄惨,是他内心产生了长时间的困惑和不安。那就是一个老人的晚年生活,它是残酷无情的,真实可怕的。它能摧毁一个人坚强的意志,使人变的胆小、脆弱,令人生畏而又无法面对。

他望着父亲。

父亲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木雕,冷漠而无表情。谁知道他的内心深处在想些什么呢?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冷漠地面对和接受来自各方面的冲击和压力。也许,他想了很多,只是失去了语言功能,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从他时而闪烁的一丝眼光,他能发现:父亲的思想和意识是有所波动的,他并没有完全痴呆。他是有思维的,而且,他的思维还很凌乱,让人无法捉摸,也捉摸不透。他的脸上布满了人间苍桑,时而呈现出喜怒哀乐。那是一张有微妙表情的脸,他不单单是麻木,在麻木和冷漠中还透出一丝笑容。是很难捕捉到的那种,也许只是一闪,只是短暂的一瞬,或者是脸部肌肉的一种抽搐,在他的脸上显现出来。在他那张冷漠的脸上,那也算得上是一种笑吧,是那种毫无表达意义和内容的笑,随即,脸上的表情便凝固了,又变成了一樽冷漠的塑雕,两眼无神地盯住窗外,长时间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无法探究父亲心中的秘密。经过他的观察,父亲心中一定装着什么秘密,只是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而已。虽然父亲的智力退到了一岁幼儿的那个阶段,可他毕竟有过八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和体验,他绝不会把自己所经历的人和事都全部忘掉,即是他老年痴呆了,也不会完全忘记。他或许还能想起一些事,想起一些对自己有较大刺击和影响的事的。一定会是那样。从父亲脸部表情的微妙变化,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绝对不会有错。

但,是什么呢?谁也无法探究。只要他不说,这恐怕会成为永久的秘密,去留给心理学家去探讨和研究了。普通人对这件未知的课题,将永远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晚秋(中篇小说)(图8)

任万珍是在王淑贤走的那天去弟弟家的。任万全因为要参加一个会议,提前一天坐班车走了。

大姑姐来的时候,王淑贤已收拾停当,正在等王涛的车。因为事先跟大姑姐约定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大姑姐一来,她就该坐女婿的车走了。

任万珍是早上十一点赶到的。她一来,便去父亲的房间看父亲,刚出门,又急急地返了回来。进门便喊:不得了啦,老先人把屎屙得到处都是,这可咋办呢?

王淑贤一听,赶忙脱了刚换上身的新衣服,走进了公公的房间。只见地上到处都是,房中那一点窄小的地面,都被糊满了。公公的裤子上、鞋上也糊上了,她不由地责怪公公:那不是坐便器吗,怎么不用?怎么屙得到处都是的?

老爷子左手拿着火铲,右手拿着火钩,正在收拾残局。他不收拾也可能会好一点,这一收拾,把那一点窄小的地面弄得到处都是。

任万珍焦急地站在门口,不知如何处理,两眼望着王淑贤在转。

王淑贤给公公脱了鞋、袜子、裤子,吩咐大姑姐:把那个房子的暖瓶拿来。她麻利地拉出火炉抽屉,倒出一些灰盖在上,拿笤帚把清扫干净,她又用拖把把地拖了两遍。

任万珍拿进那个大塑料盆,里面倒进凉水,再加热水,用手试试温度,感到合适了,对王淑贤说:水好了。

王淑贤说:你把大扶住,我来给他洗。

任万珍扶住父亲,把他的腿放入水盆,王淑贤便蹲下身子给公公洗腿。她掬起水,冲洗着公公腿上的。洗净后用毛巾擦干,给他换了干净的线裤,而后,换了盆中的水,将换下来的裤子、线裤泡进水盆。

任万珍说:淑贤,你走吧,路还远着呢。换下的衣服我洗。

王淑贤说:我们是该赶路了,家里就交给姐姐了。

任万珍说:走吧。老先人别的事我倒不担心,我最怕的就是屙了。像刚才,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王淑贤说:老先不是天天这样,只是偶尔有这么一回。这段时间,还没有出现过这种失控的事呢!

任万珍总归有点担心,四五天呢,谁能预测出将要发生什么事呢?

任万全开了四天会,中间参加了亲家的请东宴、婚宴,便匆匆赶了回来。本来他是第二天早上回,可他牵挂家里,会议一结束,便赶了最后一班车。

回到家,一切尚好。玉儿说:你和我妈一走,这几天我爷也不睡觉了,每天要往这个房间跑几趟。看来他不是老年痴呆,他在看你们啊!我爷的脑子好用着呢。

任万全说:是吗?

任万珍接口说:就是这样的。你别看老先人不说话,心里亮敝着呢。他一天问我几次,尽管一句话都听不清,可从他的表情我能看出,他是在问你们。老先人一直在牵挂着你们啊!

说话间,父亲开门进了屋,他不知是由于腿软或是激动,脚迈过门槛,便一个前扑栽倒了。

任万全赶忙上前搀扶起父亲,扶他坐在椅子上,检查着他的手、胳膊,看到没有摔伤,便放了心。他发现:父亲的眼睛在此时却意外地闪现出亮光,这倒是他从来不曾见到的。而且,他还注意到:父亲眼中的亮光竟然持续了几秒钟,那闪动的亮光竟慢慢的变得模糊、湿润,渐渐,把那股亮光淹没在一片模糊的之中。

他明显地感到父亲显得有点激动,他不像平时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此时,他看到父亲的两手抓住椅子的扶手,身子微微晃动,像要随时站起来,走向他现在所选定的目标,要表达一种内心的企图。但很久,他只是身子动着,看似很激动,却没有站起来。

这一切微妙的举动,都被细心的任万全看在眼里。他感到:这是父亲看到自己后发自本能的一些举动,它包含了亲情、信任和一种深深的依赖。那是五十多年父子朝夕相处,共同生活所产生的一种心理默契,是父子相依为命达成的共识。他读懂了父亲。理解了父亲在老年痴呆变傻了以后还依然那样信任他、依赖他的那颗苍老的心。他觉得:他完全可以和父亲肝胆相照、相依为命,让父亲幸福地走完他的艰难而曲折的人生之路,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体面地告别人生。

返老还童。也许,父亲的智商和自理能力已经回归到幼儿之时,他为父亲和父亲的同辈人感到哀伤!他们回归了童真,只是大脑和心理。他们无法得到真正的回归,无法享受幼儿的乐趣和精心护理。他们的回归只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倒退,是一场人生的大骗局。幼时的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是宝、是金蛋蛋,他们是多么的天真可爱,讨人喜欢,让父母看不够、亲不够、疼不够。而一个返老还童的老人,却怎么那么令儿女烦、不待见,甚至,有些狠心的儿女竟然把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把他们视为累赘,而盼他们早去呢?

任万全曾见过和听说过很多家庭,父母过得很不幸,甚至被狠心的儿女遗弃。有的家养了七八个儿女,父母剩了一个,还在孤零零地独自生活,成为被儿女遗弃的空巢老人。他想问问那些儿女:父母能造成他们无法承受的负担吗?现在的儿女,谁家缺少父母的那一口饭吗?比起父母抓养儿女时的生活境况,不知要强几十倍呢!那究竟是什么是儿女的心装不下父母,容不下父母呢?他们的心被自己的儿女装得满满的,没有给父母留下一点微小的空间,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了。他们为儿女奉献的都是一颗无私的爱心啊!他们的真爱丟失了吗?道德沦丧了吗?不,他们只不过做了一次巧妙的换位罢了。这微妙的一次换位,就把父母拒之于千里之外,再也无法溶入到他们各自的小家庭了。他们把那份真爱都奉献给自己的儿女,乃至孙子了,谁还能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父母呢?他们会无视父母的存在,甚至盼着无用的父母和变成瘫痪的父母死去呢!而死又会使儿女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感吗?就连最孝顺的儿会产生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呢?他慢慢有点明白了:儿女身体、心理都处于一种非常正常时期,他们不忍心看到父母那样孤独地活着。更确切地说:他们不愿意看到父母受罪,他们无法面对失去能力的父母,无法面对父母的衰老和痴呆,病痛和瘫痪。他们承受不了那份沉重,那种带给身心的刺击。他们宁愿接受父母的突然离世,在一时的悲痛中慢慢接受,也不愿看到父母受病痛的折磨,活的生不如死,每天都像利剑一样刺疼着儿女的心。

这些儿女老了呢?会不会重蹈父母的覆辙,也会在儿女的遗弃中得到父母这样的结局呢?一报还一报,这种因果报应也许正在前面等待着这些敢于大胆堂试的儿女,让他们的精神和灵魂受到一次或多次的良心的洗礼。

任万全掰了一支刚带回来的香蕉,剥了皮,递给父亲,并亲切地喊了声:大,吃香蕉。

父亲笨拙地伸出手,接过香蕉,费劲地咬了一口。

晚秋(中篇小说)(图9)

王淑贤没有随任万全回来,也没有随雪儿、王涛回来。她去省城抓药,让医生检查出喉管发炎,医生说得扎几天针。她只好住在妹妹淑珍家,每天去珍所扎针。雪儿和王涛等不住,便赶了回来。

她在淑珍家一住就是十天。她每天在淑珍家熬药、喝药,把抓下的十付药喝了七付,只好等下周六再去抓药,回家。给她看病的老中医是个专家,他只在周六和周日下午开门坐珍,看病的人排成了长队。有时到晚上十一点才能抓上药,她每次到省城看一次病,抓一次药相当困难,得淑珍陪她两个人换着排队才行。她只好听淑珍劝,多住了几天。

自结婚以来,她还没有那么长时间离开过家呢!这次却狠下心在淑珍家住了十天。其实,这些天她的内心一直处于焦虑之中,她在担心家里,担心丈夫和公公,还有挺着大肚子的玉儿。

任万全不会做饭。她无法想象这祖孙三辈这几天该怎么过?王淑贤几次要回,淑珍却态度强硬地说:那个家没你照样过。三十多年了,你被绑在那个家,耗尽了自己的青春,你得到了什么?除了一身的病,还是一身的病,值吗?你的身体成了这样,全是被那个家拖累的。这次,你就安心地住下喝药、扎针,也好好的休息几天。你再累下去,身体会彻底垮的。

王淑贤说:你虽然说的在理,可我那能安下心啊!你姐夫要会做饭倒也罢了。家里扔下他们三个,我确实不放心。

淑珍说:有啥不放心的,不是由你大姑姐在管老爷子吗?

王淑贤说:你姐夫电话里说,他回去的第二天,大姑姐就回去了。

淑珍说:任家真是的,生了六个儿女,就再没有一个管老子的人吗?这不是把你和我姐夫靠死了吗?

王淑贤长叹了一口气:唉,这就是命啊!我上辈子欠下任家的,嫁给你姐夫还帐来了。

淑珍说:你也相信命?

王淑贤说:事实如此,我也只好认命了。

任万珍是接到了几个电话后赶回去的。本来她想等王淑贤回来再走,可丈夫顾民说:家里要装修房屋,过几天家里要来远方的客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儿子顾红军来电话说:小叔的儿子要娶媳妇,让过去帮忙。她只好把父亲扔给任万全,让顾红军接走了。

走时,她只是对任万全说:家里有些事,我回去一下。

任万全只好说:有事就先回去吧。

任万珍对父亲说:大,家里有些事,我先回去了。

父亲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费劲地抬起手臂,挥动着手,那姿式就像挥手往外撵她,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没想到她给父亲做了五天饭,伺候了五天父亲,竟没给父亲留下什么好印象,她感到这个做女儿的是失败的。人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她没有使父亲感到疼爱和温暖。也许,她这个做女儿的离父亲的期望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还太远太远,使一个近于痴呆,神经麻木的父亲都感到了不满。她的内心不由地湧出了一股酸楚,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内疚。她觉得她这个女儿太不称职了,她的内心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她忍住心酸的泪,不敢回头再望父亲一眼。那种失落在逐渐地加剧,像一把利剑刺的她内心疼痛。她的心中湧出了多种难以品味的滋味,是苦、是酸、是咸,好像各种味道都有,多种滋味混杂在一起,强有力地冲击着她,冲击着她内心仅存的那一丝善良和同情,歉疚和自责,她的心在那一片感到了一种痛彻心扉的剧疼。

父亲,女儿对不起你,女儿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离开,原谅女儿吧!此时,你知道女儿的心在忍受切肤之痛啊!

任万珍走后,玉儿便说:你们走的那天,我姑妈做的饭我爷就没吃,全部倒在垃圾桶了。我也只吃了几口,姑妈和下的面太硬,我爷吃不动。这几天我爷就没有咋么吃饭,老爷腿软的都站不稳了。

任万全明白了,怪不得父亲一进门就摔了一跤,原来是营养跟不上了,腿上自然就没劲。他知道:老爷子吃饭很挑剔,剩饭不吃,酸菜、咸菜不吃,饭稍微差点,不合他的口味也不吃。有几次,他进去收碗,看到父亲正把碗中的饭菜往火炉里倒。结果,他没挑炉盖子,倒得满炉盖子都是,那些油腻的食物咝咝”响着,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他气愤地大声说:不吃就剩在碗里,拔到炉盖子上干啥?”

父亲呆呆地望着他,像犯了错误的孩子,眼中透出一丝慌乱的惊惧。

任万全放缓了语气,温和地说:再不要往炉盖子上倒了,炉子把你烧伤了咋办?

父亲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任万全摇头叹息着,收空碗出去了。

父亲根本没记性,下次还是照样把饭拔在了炉盖子上。

玉儿说:我昨天量了血压,结果降了很多。再这样下去,几天就成贫血了。唉,我妈一走,连顿好饭也吃不上了。

任万全说:还得几天,这几天还得将就。想吃好饭,只有等回来了。

玉儿说:那就将就吧!

晚秋(中篇小说)(图10)

家中只有他和他,还有她。

玉儿每天早晨来,晚上回自己家。她无人照顾,在娘家待了几个月了,她以前有流产记录,这次怀孕就格外小心注意。王淑贤啥活都不让她干,别说做饭,就连碗都不让她洗,她准备要一直把玉儿管到生育。

现在家里已乱套了。任万全去单位报个到,看没什么重要事,抽个空子就悄悄地赶回家。家里有父亲和玉儿,这一老一小两个都不能让他放心。他回家看没什么事,就又赶回单位。如果遇上父亲屙了,他必须马上处理,便无法赶回单位。好在单位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需要他这样一位老同志干,再者,他在单位人缘很好,又遇上了照顾父亲和女儿的特殊情况。同事们都起了同情心,对他频繁离岗睁一眼闭一眼,他回家照顾父亲和女儿也就没人说什么。

但,中午饭让他头疼和犯难。他不会和面,只能去压面店买成品面,或拉面、切刀子、斜面畦子之类的,随便炒个菜,把面一下,即方便又省事,只是饭的质量和菜的味道就很难说了。反正父亲和玉儿也不挑剔,就是挑剔也是闲的。他就那么个水平,也没人代替他做饭,不吃,只好挨饿,饿了还得吃。一时,做饭的和吃饭的都感到毫无办法,只有忍气吞声,费力地勉强下咽。

任万全一天的工作量猛地加大了一倍多。除上班外,他得买菜、买面、做饭、洗碗,给父亲端饭、生火、倒大小便。本来是两个人的活,猛然由他一个人干,他对这些事即生疏又不熟练,使他一下子显得忙乱不堪,毫无头绪。

最让他操心的还是父亲。他得时时走进父亲的房间,看看父亲在干什么。父亲的房间生着炉火,他得操心父亲即不被煤烟薰下,又不能栽倒在火炉上烧下,还怕他摔倒。父亲现在行为怪僻,谁知道他在短短的一瞬间会做出什么超人的壮举呢?谁又能够料到他会一头栽倒在地上,几个小时后,也许仅仅几十分钟,便会中风,大脑出血而导致半身不遂或者死亡呢?谁又能够料到他会不会将炉盖子挑开,而让煤烟弥漫而中毒呢?这一切未知的、危险的因素都时刻存在着,并无时不在威胁着父亲的生命。也许,这些潜在的因素和危险父亲永远不会想到,但他敢肯定,没想到的并不等于不存在。做为一个聪明人,智力健全的人一定会把这些不利因素考虑进去,尽可能地预防那些对父亲有直接威胁的事情发生。

他让父亲房间的灯通夜亮着,以便从窗玻璃就能看到父亲是否在睡觉,被子盖好了没有,炉盖子是否盖好。如果发现和感觉有一丝不对的地方,他会马上推门进去,处理遇到的各种问题。

晚上,任万全要起来一到两次,到父亲的房间,透过窗玻璃向里边看一下。有时,父亲睡混了,弯曲着身子,横躺在床上。有时,又发现父亲没盖被子,光身子躺着。遇到一丁点反常状况,他都得及时处理,直到父亲睡好了,他才能安心地睡觉。

晚秋(中篇小说)(图11)

任万珍走了以后,就一直没再来。她当时说等家里事情忙完了就会来管父亲,等王淑贤回来了她再回家。几天过去了,任万珍一直没有兑现承诺。

此时,任万全真盼着姐姐能来帮他一把,或者是妻子能及早地赶回来。可是,他即盼不来姐姐,也等不来妻子。整个家还得他独自支撑,忙烦忙燥了,他会不由地抱怨命运的不公。父母生养了他们姊妹六个,为什么父母让他一个人独自赡养呢?其他兄长就不能替他分担一点吗?他们一个个腰缠万贯,冠免堂皇,在人前人模狗样。他们一个个飞黄腾达,大把大把地挣钱,大把大把地挥霍,却舍不得为父亲化一个子。他们在麻将桌上一坐几小时、一整天,却抽不出一点点时间看父亲一眼。他们真忙吗?他知道:他们的确很忙,可是,再忙的不可能抽不出一二个小时的时间来看父亲。忙只是一个理由和借口,而这个理由和借口荒唐的连自己都感到好笑。直白地说,那种荒唐连一个三岁小孩都骗不住,更骗不了任万全。它只能骗自己的父亲,骗那个在他们心目中的傻父亲。当然,和痴呆病人是不需要骗的。骗了会让他们的良心受到谴责,会在说不定的何年何月何时遭到报应和灭顶之灾。所以,他们即不骗也不说,只是用自己的行动来践行他们忽隐忽现的那一丝杂念,让那种念头留存在内心深处,最终变成了遗弃父亲的行动。

父亲最终被自己的亲生骨肉遗弃了。似乎一切都在事先预谋的计划之中,这个计划似乎被总策划酝酿了很久,几乎达到了一种完美的极限,使众多的兄弟姐妹都在内心深处达到了一种默契。他们积极配合着,完善着计划中的一些细微的漏洞,使他们在计划的实施中更加成熟、完美,使任何无懈可击,包括社会的议论和法律制裁。他们共同实施着这个计划,在内心达到了一种虚假的平衡。他们像丟弃了一块破旧的包袱,丟弃了父亲,使自己变得一身轻松。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的生活过的自在和安稳。

有时,任万全觉得:他对父母的孝是不是一种愚忠?为什么不孝的人会逍遥自在,快活幸福,而行孝的人却在饱堂苦难、忍受病痛?人都说善有善报,可他的善报在哪里呢?淑贤精心地伺候公婆,却落了一身的病,每天喝着比黄莲还苦的药,她的善报又在哪呢?老天为什么让那么好的人遭受病痛?而让那些不孝之人发家致富,在致富路上突飞猛进,一帆风顺。难道,这就是上天的公平?

有时,他会很痛恨自己所产生的许多不敬的邪恶的念头。他觉得:老人是没有错的,他只是失去了生活的能力,失去了他的活力。但,尽管他失去了一切,他依然还是自己的父亲。只要父亲还有一口气在,当儿女的就要尽到最后的一份孝心。

让那些假礼、义、忠、孝见鬼去吧!谁都有老的那一天,等他们老了,不定如不如父亲呢?

晚秋(中篇小说)(图12)

任万礼在镇上办了个地膜厂,剪彩开张,打电话邀请了老五任万全。任万全尽管乱事缠身,可大哥办厂是大事,也是一件喜事,不去有勃大哥面子,便叫上王涛的车,拉上父亲,欣然前往。任万全没去厂子参加剪彩议式,而是直接去了镇上的好运来餐厅。餐厅门口停满了各色各样的小车,门口站着任家的四兄弟接待客人。礼义忠孝衣着光鲜,满面红光,春风得意,正笑容满面地往餐厅让来客。王涛把车停在餐厅门口,任万全下了车。他顺手拉开了后车门,把父亲从车里抱了下来。任万礼笑嘻嘻地急忙赶过来,热情地抱住了父亲,亲切地说:老大来了,真是太好了。”任万义也赶上前去,搀扶着父亲的胳膊,陪着满脸的笑容,他的声音更加亲切动人:大来了,快进餐厅。”任万忠和任万孝也不甘落后,扔下正在接待的客人,一齐走向前去,一边一个,搀着父亲往餐厅走。餐厅门口围满了客人,厅內更是人潮湧动。看阵势,任万礼请下的客人不下五十桌。任家四兄弟在几百双目光的注视下,像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父亲进了餐厅。任万珍在餐厅门口悄悄地对任万全说:你咋把大也拉来了?这个餐厅没有卫生间,侧所离这很远,他大小便可不方便。”任万全不高兴地白了姐姐一眼,带着情绪说:没办法。淑贤没回来,把老子扔在家我不放心,只好我走哪把他带到哪了。”任万珍问:淑贤还没回来吗?”任万全说:还没有。喉咙发炎,在扎针呢。”任万珍说:我本想再过去给你们做几天饭,家里一忙,就抽不开身了。”任万全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噢,是吗?”任万珍无趣地进了餐厅。任万全来晚了。前厅的二十张桌子全坐满了客人,整个餐厅找不到一张空桌子,也找不到一把空椅子。一时,不知让父亲待在那好。还是老大任万礼有办法,他让任家的小辈让出一桌,让他们下一批再坐。那些小的虽不情愿,但看到爷爷来了,便一个个离开了桌子。任万礼安排父亲跟任家的弟兄、媳妇、女儿、女婿坐了一桌,里面就缺王淑贤,其他人都到齐了。任万礼和孙秀萍招呼客人没有入席,这样一桌坐了十一个人,因一家人不愿意分开,只好给王涛加了一个小圆凳,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了一起。父亲痴呆的脸上显出惊慌之色。他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了,除了任家自己过事和至亲过事他去参加,他是极少到餐厅去吃席的。像现在这种宾朋满座,人声喧哗,音乐振耳,乱哄哄的热闹场面,真吓着他了。他呆呆地望着,慢慢平息着内心的激动,望了一会儿,便渐渐平静下来,转过头,望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脸上露气了一丝喜悦。他也许记起了自己的儿女,记起了他还有另外的这么多的孩子。他惊疑地用呆滞的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望着一个个即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淡漠的模糊不清的面孔。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和他小儿子一起喊他大”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和他有关系吗?和他曾经认识和交往过吗?他看到:他们脸上都带着强装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们一个个张着嘴,露出一排排洁白的牙齿,在引逗着他,抢着和他说话,逗他玩。他们一个个开心地笑着,把他当成了老顽童或者是猴,在随意发挥着想象和技能,要逗得让父亲随着他们开心的笑起来,以他们的快乐与幸福。突然,父亲像受到了什么刺击,他看到那些脸变了,扭曲了,变得狰狞恐怖,奇形怪状,张着血盆大口,正准备喝他的血。他似乎明白一些了,有一些人,曾经榨干了他的血,细一看,正是他们啊!他不由得怕了,浑身抖动起来,竟越抖起激烈,控制不住地把那泡憋了许久不知往那排泄的尿排了出来。餐厅服务员开始上菜,她们上菜的速度很快。一家人快活地吃喝起来,每上一道热菜,便由儿子和儿媳妇往父亲的小吃盘里搛一筷子菜,嘴里亲热地喊着:大,吃菜。”把父亲的小吃盘搛得满满的。场面热烈而让人激动,吸引来了不少吃席人羡慕的眼光。父亲呆呆地却不动筷子。任万全给他搛了烧条子肉,他也不吃。平时,父亲是吃一些肉的,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任万全只好给他盛了一碗三鲜汤,汤里泡了一片馍,老爷子便吃起来。许是吃得急了,父亲呛住了,突然,他啊嚏”很响亮的打了一个喷嚏。一嘴还没咽完的馍馍喷在了桌面的菜上,两筒鼻涕随着响亮的声音便流了下来,眼泪也流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父亲喷嚏的声音太响太响了,它像惊雷,盖住了餐厅所有的噪杂的声音,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还有邻桌人的目光。任家三个媳妇像被电打了似的同时站了起来,本能使她们做出了一付逃跑的样子。她们不知该干什么,呆呆地站在那里。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父亲的脸上,那些目光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了那两筒肮脏的、浓稠的鼻涕顺着嘴巴流下来,胃里产生了一种翻涌的感觉,不由得齐刷刷地把眼光转向了别处…任万全赶忙拿起餐巾纸,替父亲擦了鼻涕和眼泪。往下扔纸的时候,他看到父亲的裤子已经,裤裆和大腿根被洇一大片。他有点奇怪:父亲屙过裤裆,可从来没有尿过裤裆。父亲今天这是咋了?是见到自己的儿女太激动了吗?任万全急急地说:大把裤子尿,又没有给他带裤子,这可咋办?”没有人回答。任万全问:这的商店有没有卖棉裤的。”任万忠说:没有。只有线裤。”任万全说:线裤也行,总比湿裤裆强。”任万忠说:就是买来了线裤,又在哪给老大换呢?任万全说:去卫生间换吧。”任万忠说:这个餐厅没有卫生间。侧所在院子里,还远着呢。这么冷的天,在侧所怎么换?”任万全说:你们几家都在附近,要不,让老大先去你们那呆几天,等淑贤回来,我再接走。”任家兄弟几个互相望了一眼。任万义说:老三,老四,我看这样也行呢。老五一个人管个老的,再管个大肚子玉儿,又得上班,也确实挺难的。你们几家都忙,这我知道。要不,就一家管一天,我没法管可以出钱。这样,也能把眼前的难关渡过了。”任万忠把眼光投向张玉玲,似乎在征求老婆的意见。张玉玲望望刘静和包燕,为难地说:我们几家都兵顾不了将的,忙得连饭都吃不到嘴里,那有时间管老先人啊!”包燕说:是啊,不是我们不管,是忙得确实顾不上。”任万忠说:那让老四先管。庄稼收不掉在地里呢!等我这几天忙完了再管。”任万孝说:二哥、三哥说得也对,可是,现在是一年中最忙的时期,辛苦一年的庄稼不能扔掉。要不,你们给老大说说,让他先管上两天。就这样,从老大轮,一家一天,再忙也得管,谁也不能推辞。”任万义说:给老大说,他的厂子刚开业,他比你们还忙。说不是白说吗?”兄弟几个面面相视,把眼光同时投向了任家唯一的女儿。任万珍说:都别看我。我想管,可让老先人住哪?”任万忠说:姐,你这两天不是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吗?”任万珍说:侄儿子要娶媳妇,顾家来的远亲没处住,你姐夫收拾出来让顾家人住呢。”顾民脸上挂不住,大气地说:让大住我没意见。老先人实在没人管,我这个当女婿的管。”任万孝气愤地说:姐夫,说话不要带刺,谁不管了?我们五个儿子呢,那能轮到你?”顾民说:我觉得也轮不到我。任家五兄弟在方圆百十里赫赫有名,谁不知,谁不哓?可光名声大顶屁用。”任万孝火了:姐夫,你是不是越说越来劲了?任家把你咋了?说话不要损人。”顾民也提高了声音:今天人多,我给你留个面子。就凭你们做下的事,有资格跟我这样说话吗?”任万孝用手指着顾民,凶巴巴地说: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呀?”顾民也火了:我就跟你过不去了。咋了?你这样的儿子,还算人吗?”两人都喝了酒,忍不住往跟前扑,就要动手了。任万全猛然喝了一声:你们想干啥?”餐厅的人一齐转过头望着他们,交头接耳,悄悄议论着。父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用右手猛地推过椅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任家的儿子全都站了起来。那几个媳妇一直站着就没坐。任万珍急急地说:大,你还没吃呢!着急地走什么呢?”父亲谁也不望,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任万全看拦不住父亲,只好和王涛跟了出来。他抱起父亲,把他放到车上,而后上车坐在父亲身边,对王涛说:走吧。”他再没有望、姐姐一眼,两眼忍着泪水,把眼光投向了远方。田野一片萧条,空阔而悠远。地里的庄稼已收完了,只是偶尔看到地里有人在平整土地。庄稼人所谓的忙就是有永远干不完的活,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只有等落雪了,他们的心才能静下来,心才能闲下来。心静、心闲,人才能随之闲下来,安静地待在房间,享受冬日的悠闲时光。任万孝所说的忙的确存在,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纯粹是荒言。任家一家人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默默地注视着父亲悄然离去,像失去了什么,內心空落落的感到不是滋味。一时,谁也不说话,只是目送着远去的父亲,心中感到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沉重。任万义说:还吃吗?”刘静说:那菜还咋么吃?我们回。”任万忠说:我还忙着呢,先走了。”和张玉玲一起走了。任万孝对包燕说:我们也走吧。”任万珍突然拉着哭声说:我真不是人啊!我把老先人的心伤了。老先人并没有傻啊!”她泪流满面地也回家了。那桌酒席刚吃了一半,还有许多菜正在陆续往上端呢。可是,任家一家人已没有心情和脸面再吃下去,把那桌菜几乎完整地剩了下来。其他桌上的剩菜在酒席没散时就被那些中年妇女全部打包带走。只有任家坐的那桌菜即没有人吃,也没人打包。吃席的人几乎都看到了老爷子喷出的那股口水和那两筒肮脏的浓稠的鼻涕。他们彻底倒了胃口,尽管是山珍海味,也调动不起客人们的食欲了。因为,老爷子的喷嚏打的太响,冲击力太大了。如果换作两岁娃娃,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件难堪的事了。

晚秋(中篇小说)(图13)

任万全被气昏了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出了任家兄弟的真正嘴脸。他们还不如女婿顾民!他们说的一套而做的又是另一套,他们吃肉喝酒有时间,管自己的牲畜有时间,唯独没有时间管自己的生身父亲。他们表面是人,而內心却丑陋、肮脏的可怕,干着比鬼还可怕的丑事。他们置自己的亲老子的生死于不顾,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失去了人的本真,沦落的连畜牲都不如。父母生出这样的儿女,是决策性的失误,是从小管教不严,是自己失败人生结出的一枚枚苦果。可是,这些儿子各有各的人生之路,他们一个个事业有成,无论能力、智力都远远地超过了父亲。难道这些有学问、有见识的有识之士还不如大字不识一个的父亲吗?

总的来说,父亲老了,没用了。可是,父亲年轻时候的能力是不能低估的,他在那么艰难困苦的岁月抓大了六个孩子,而他的儿子乃至孙子,抓养一两个娃娃就鼻塌嘴歪。他们有过父亲当年的那种伟大和吗?有过和父亲能匹敌的那种奋斗精神吗?他们此时显赫自己的功绩,比上父亲对儿女的付出和所做出的成就差远了。如果当时父亲在那么艰苦、贫穷的岁月中拋弃了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会遭受今天的这种尴尬场面,被儿子无情遗弃吗?

父亲能够原谅儿女的万千错误,可儿女为什么不能原谅父亲的过错呢?他毕竟失去了自理和自控能力,才做出了令儿女讨厌和无法忍受的意外举动。如果不是他痴呆,失去了自控能力,他会在众人面前失态而给儿子脸上抹黑吗?绝对不可能!父亲的人生已经沉落到最低谷,他已失去了活人的体面和尊严,他不是不努力,而是身不由己。他不能得到儿女的谅解那是因为他失去了原有的份量和重量,如果是两三岁的孙子做出如此举动,这些儿女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态度呢?

可怜的父亲,这个被遗弃的老人,在法律上这样的儿女应该给他们定罪了。确切地说,他们犯了遗弃罪。这样的儿女是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和惩罚的,也是要受到良心谴责而深深忏悔的。

任万全真想把这些送上法庭,寻求法律的援助,让这些遗弃老人的儿子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同时又考虑到:那样一做,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就会彻底没有了。为父亲伸张正义,而伤害了兄弟情谊,那个轻那个重他还是能分清的。父亲不久于人世了,兄弟之间的路还很长,日子还很多,相互之间还得来往。老一辈不团结、闹僵了,下一辈还怎么交往?如果把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任氏的家族就会因为父亲而闹的水火不容,两败俱伤,让父母在九泉之下怎能安心。父亲能希望兄弟之间成为这样吗?

可是,这些不孝子不得到一点惩罚难解他的心头之恨。但,用什么方法呢?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有效的切实可行的办法。他仰望苍天,远天清澄明亮,在一片蔚蓝中,竟没有一丝飘动的流云。天气如此美,秋景虽荒凉、清冷,却也透出几分苍劲、成熟的凄美。而人心在那晴朗的天空下,却到处潜伏和隐藏着可怕的阴影。他的内心有了些许的担忧,随即便释然了:人啊,做任何事情不要亏了良心。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只是那一天来的迟早而已。

这样一想,他心中的怨气全消了。

晚秋(中篇小说)(图14)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变得更加繁忙和脏乱

任万全忙得焦头烂额,头昏脑胀,整天闷闷不乐。他想逃离这个家,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找一个清静的去处,安静地休养几天。他想把父亲送到任万礼家或者任万忠、任万孝家,任由他们如何对待,从此再不过问。父亲的生与死,荣与辱都有那些儿子定夺,他想彻底的得到一种精神的解脱,让自己也轻松自在地活一次人。他想…他产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每一种念头都是让自己得到解脱。他也不知自己因何会产生那种念头,而且还要置父亲的生死于不顾。父亲有错吗?父亲有罪吗?他怎么可以那样去想,那样去做呢?那样的话,他和自己的还有区别吗?

他实在无法排解心中的郁闷和痛苦。

玲玲和雪儿看到父亲心情郁闷,情绪低落,有时,抽空回家给做一次中午饭。实在顾不上了,就让任强或王涛从饭馆买一份椒麻鸡或炒面。

任万全并没有愉快起来。任强和玲玲都在上班,还有旦旦要照顾,雪儿也在上班,还得管小甜甜。王涛修车有时也忙得顾不上吃饭。现在,他不但自己忙,还拖累得儿子和女儿两个小家庭也不得安稳。究其根源,这都是父亲造成的啊!可是,他一个痴呆老人,怨他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会成这样呢?他猛然明白了:这种忙乱全是因为王淑贤不在家,从前的那种祥和和宁静,安逸的生活都有赖于王淑贤的那双手和辛勤付出啊!

任万全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这几天,他一直没给王淑贤打电话、发信息,他有点生妻子的气。别人不理解他,给他气受,他可以理解、忍受,难道连自己的妻子也不理解他吗?扔下一个痴呆老人、一个孕妇、一个不会做饭的丈夫,这个家真的不要了吗?为什么所有的亲人都把苦难留给了自己?难道这些亲人连一点最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吗?父母生育了六个儿女,为什么把最终的赡养义务和落在了他的身上,难道其他的儿女就没有一点义务和吗?

任万全忙昏头了。他越忙越气越愤,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无名火。平时有王淑贤在,他们不管父亲也就罢了,可这次他们把事情做的太缺德、太绝了,让人无法理解和想通。他们真能忍心和放心把一个随时都需要照顾的痴呆父亲扔给他而不管吗?看来,父亲的生死与健康已经与他们毫无关系、顺其自然了。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爱的也是自己,至于父亲,他们已经不习惯和父亲呆在一起了,相互已找不到一个共同的构通点。相反,他们在父亲面前感到了一种压力,那种来自父亲带给他们心理上的无形的压力。似乎父亲的存在束缚住了他们什么,是他们背上了不孝的骂名和众多乡邻背后的指指点点。他们想摆脱这种局面,对父亲不闻不问。摆脱那种良心的不安和有时湧现出的父亲苍老的身影。他们试图自己的感观神经和视觉神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放开自己,活出自己的独特和个性。他们真不希望有一个年迈的老人来拖累自己,使自己的人生目标和生活计划受到干扰和影响,他们向往和追求的是没有包袱和累赘的全新的生活。他们不想让父亲打破自己有规律的正常生活,不想有什么节外生枝、无端生事,他们只想要一种小家庭生活的那种祥和、宁静。

他们极力地排斥着父亲,维持着失去亲情和人情味的那种小小的家庭宁静。那种自私和盲目、荒唐和奇异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快乐和祥和,相反,他们那还没有完全泯灭的良心时时饱堂着不安和折磨。他们开始担心和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老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样对他们,又该怎样接受和忍受呢?父亲痴呆了,变傻了,感觉麻木了还可以接受和忍受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忍受儿女的这种无情背叛。但是,对于一个算计很精,绝顶聪明的人来说,将如何去面对儿女的不孝和背叛,如何用一种宽容、平和之心去谅解自己的不孝之子呢?

他们不敢想到这些,因为那样会深深的刺疼他们的心。他们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刺不疼父亲,却知道那样一定会刺疼他们。因为他们的思维很健全、很正常,他们完全不可能像父亲,即是到了父亲的那一步,没有尊严和质量的活着,他们也早已想好了自己的退路:还不如早死。

都说人老了怕死,到那时,自己是不是也怕死啊?也得像父亲一样,忍受儿女的不孝,佝延残喘,重蹈父亲的覆辙呢?那样的结局对一个聪明的人来说,太残忍了,让他们简直无法面对。

有时,他们也会想到:说不定自己的结局还不如父亲呢!父亲还有老五养着,还修来了一个好儿媳妇。自己呢?如果儿女们都效仿老子,以自己的父母为榜样,那晚年生活和命运岂不狼狈而凄惨?那样,会不会成为一种报应呢?那样收获的成果和命运是自己追求和想要得到的吗?绝对不是!

有时,他们又坚信自己有几个好儿女,就像当年父亲坚信他们一样。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很好的人怎么会变呢?而且会变得不通情理,没有人性,不可理喻。什么是导致这些变化的根源呢?是自私和利益吗?是道德败坏和良心沦丧吗?如果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自己遇上了这样的儿女,又该怎样去理解和面对呢?

他们会时时产生一些奇怪的预感:总觉得那一天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这一天不管是早是晚,它总会来的。而且,它的来到更加残酷,比父亲忍受的还要残酷很多。它会摧残他们的身心健康,使他们变得生不如死。最后,会过得很惨。

晚秋(中篇小说)(图15)

王淑贤几天没有接到丈夫的电话和信息,使她感到很意外。平时,她去省城抓药,不论一天或是两天,他每天都要打一两个电话,或者就和她聊天。可这次,刚来省城那几天还给她打电话和聊天,说些逗她的肉麻的话,给她发些想她的图片或一颗心,一束玫瑰花,引发她的思家之情和表达一份珍贵的夫妻情份。她也顺应着丈夫的心,给他也发了很多和图片,她们两个相互遥遥呼应,互诉衷肠。任万全盼她立刻就回到自己身边,她也想马上回到丈夫身边,尽情地畅谈和。但,丈夫的许多暗示并没有把她及时地呼唤回去,渐渐,丈夫的电话和便少了。到后来,干脆一个电话也没有,也不和她聊天。不过,他还在朋友圈发。她明显地感到:丈夫对她有看法和意见了。也难怪,把家扔给他一个人,也真够他难的。她几次要回去,遭到了妹妹的强烈阻拦。

王淑珍说:你就安稳地在这住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我就不相信那个家离开你还不过了。

王淑贤说:你也知道,你姐夫不会做饭,他确实挺难的。

王淑珍说:我姐夫太善良、太软了,在任家弟兄面前连一句大话都不敢说。老爷子又不是只生了他一个,他要当孝子,就让他受一下,也让他体验一下做饭干家务的难处,让她知道你在哪个家的作用。你就安心地好好看病,你一旦病倒了,谁管你?疼痛还得自己受。记住,谁好都不如自己有个好身体。

王淑贤犹豫着说:可是…

王淑珍打断了她的话,态度强硬地说:这次,你就听我的。也把那个烂家扔一扔。

王淑贤只好又待了下来。

她对那个家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依恋了,只从嫁到任家,她便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和丈夫一起苦心经营那个家。三十多年来,她伺候公婆,哺育孩子,为那个家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到现在却落了一身的病,那都是嫁到任家造成的。

她不能想到许多以往的经历,给她留下了许多难以愈合的伤口,让她感到痛心和难以忘记。她在任家下的苦、受的累,是她不忍回忆。那逝去的岁月,难忘的记忆很多时候就像中的慢镜头,一幕幕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这些年,她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劳累和无助,感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一大家子七口人,吃喝拉撤都得由她安排,从她手上过,一日三餐,她得按时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她整个的人被家庭锁事累垮了。至到她无力再抗下去,才去医院看病,一检查,却查出了许多病。从此,她便无法脱开药瓶子和药罐子。每天不是喝中药就是喝西药,喝得她失去了人生的信念。有时,竟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想早早了结自己的一生,脱离病痛的折磨。

王淑珍说:姐,信佛吧,遁入空门,你的内心就平静了。她一直信佛,想让姐姐在精神上得到解脱。

王淑贤也曾想过归依佛门,但她尘缘未断,她的父母双亲还健在,还有一丝未了的心愿。所以,她还一直处于犹豫中。

王淑珍说:你现在又苦又累又操心,内心不能平静,怎么治你的病?你只要内心平静了,再加上药物调理,病情才能逐渐减轻,再这样下去,你的精神会崩溃的。

王淑贤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已经对自己的病能否治愈不报信心了。她常说:活到那天算那天吧。她在心理上几乎已经放弃了治疗。

王淑贤特别感到痛心的是公公没人管,任家的兄弟把自己的父母全扔给了她,她想不通。她觉得:她并没有这份和义务,公婆又没有生她,和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为什么他们的亲生儿女都不管,而让她来管。她管,是看在丈夫的面子上和感情上在尽妻子的义务行孝,那是她的善心和善举,但绝不是她非做不可的事情。公婆亲生的儿女都不孝敬父母,而让一个嫁入任家的外姓媳妇去行孝,那些做儿女的还有最起码的人性吗?赡养公婆只有亲生儿女才是应该的,义不容辞的。而做为一个和任家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媳妇来说,她不管公婆,又能把她咋样呢?而任家人对她这个一直孝敬公婆的弟妻家,又是如何对待的呢?这家人,她那些大辈哥,真令她感到寒心!

王淑贤感到更寒心的是,没有任何人替她分担一点,包括丈夫。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人生怎么如此失败,她从来没有活出自我,活出自己的多彩人生。她的一切都无私地奉献给任家了。而家,带给她的却是累累伤痕。

任万全理解她吗?他显然对她产生了怨恨。可是,他怎能把这一切归结在她的身上,他为什么不去抱怨任家人?老爷子没人管是她造成的吗?任家号称礼义忠孝全,再加一个万珍,可谓锦上添花,谁不可以管?为什么非要我管?我欠任家的吗?不,是他们任家欠我的。他们欠我的健康与幸福,耗费了我的青春和生命,永远亏欠我无法还完的情。丈夫有权力怨我、恨我吗?任家有权力说我、指责我吗?没有,绝对没有!

王淑贤猛然觉得:自己还没有向任家讨回公道,事情怎么反而倒着来呢?

晚秋(中篇小说)(图16)

任万全的确在生王淑贤的气,因为这些天他忙得顾不过来了。

父亲越来越难伺候,他做的饭根本不合父亲的口味。他制止了任强和王涛再从饭馆买饭,那得化费多少钱啊!小家庭才刚起步,他不希望把孩子们拖垮。可父亲的嘴太刁,他每次进父亲的房间收碗,都见炉盖子上倒着饭和菜。他真有点上火,又不能不遵敬父亲,只好强压住火气说:大,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不吃,把饭剩在碗里。你倒在炉盖子上干啥?

父亲只是呆望着他,那表情就像做错事的小娃娃,显得诚惶诚恐。可第二天,炉盖子上倒的还是饭菜。

他明显地感到:父亲开始作践人了,甚至,这种行为是故意的。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那样做,明显地是在向他使气和抗议。再没记性的不可能屡次犯这样的错误,由此可见,父亲的脑子并没有完全痴呆,而是他在用自己的一种方式,表达着一种不满。

他最担心的就是火炉。烧不旺房间冷,烧太旺了又怕父亲栽到火炉上烧伤。他不可能时时守在父亲身边,如果稍有不慎,父亲倒饭菜时站立不稳栽在了火炉上,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他对父亲往火炉上倒饭菜必须严厉制止。

他高声说:大,再不要往炉子上倒菜了。不要到炉子跟前去,你不怕炉子烧吗?我说的话记住了没有?

父亲干脆不听,转身去门口墙角的水桶。他一股火气直往上攻,如果他不是自己的父亲,他不知在他情绪失控的情况下会有什么举动。

父亲旁若无人的,他现在大小便根本不顾忌身边有没有人,他似乎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记住了在房间排泄。即是王淑贤给他收拾房间,他也照样排泄。

王淑贤对公公的行为很反感,对他的这种举动极为不满,她认为是公公故意作践人,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劳动和付出。他又不是瘫痪了不能行走,他完全可以去侧所大小便,却非要把那些污秽之物排在房间。自己吃在房中,排泄在房中,这一吃一排都处在一个房间里,让一个正常人都不敢想像那样的环境还怎么生活和住人?公公把个房间作践的臭气薰天,任她怎样收拾都无法去掉那股臭味。她只好每天收拾房间时进入公公的房间,生火端饭则成了任万全的事情,以避免撞到公公正在排泄大小便。

父亲的房间被自己作践的脏乱不堪。任万全无法知道一个人住的房屋怎么会脏得那么快。王淑贤不在,他没时间去收拾和洗刷父亲的房间,只好任由它一天比一天脏下去。

玉儿也一天天的消瘦下去,他做饭都是买成品面,吃得时间一长,便让人没了胃口。再者,任万全毕竟是初学做饭,手艺尚处于初级阶段,用调料也无法把握到恰到好处,往往不是咸就是淡,让父亲和玉儿吃得索然无味,艰涩难咽,不吃又不成,只好勉强吃点,每顿饭都吃得极少,每天中午都得剩饭。

没有合口的晚饭,玉儿便回家了。她在街上的小摊随便吃些什么,胡乱将就一下,一天便应付过去了。可父亲不能将就,他每天必须得按时吃饭,而且,父亲从来不吃剩饭。他只好给父亲冲奶粉泡馍馍,或者冲黑芝麻糊和燕麦片泡馍馍,自己则去对付那些中午的剩饭。

他一天的时间都忙在了那些繁琐的家务上,单位的领导虽没有当面批评他,但从面部的表情上,他已明显地察觉出了对他的不满。还有那些同事也不像从前,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他总感到背后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盯住他,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伺机向他发难。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很失败,怎么把生活过到了这般光景?如果王淑贤不在妹妹家呆这么多天,能会这样吗?如果王淑贤能够采纳他弟弟的意见,也不会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

父亲那次住院,王心强便识透了任家其他姊妹的心,他们在医院不但不精心伺候自己的父亲,而且连一个子都没出。父亲还没出院,他们便一个个往后缩了。当时,父亲整个是一滩泥,两个人搀着都站不住,面临的是端吃端喝,端屎倒尿。王心强对姐姐说:你公公这样,已经面临着瘫痪,很难管、很难伺候了。你自己的身体这样,怎么管?要不,你和我姐夫商量一下,开个家庭会,商量一下你公公的事。我的建议有三点:一、轮班伺候。二、一家子两个月,该谁伺候到谁家。三、进养老院,六家摊钱共同供养。没想到弟弟的提议被王淑贤全面否决了。

王淑贤果断地说:你的这几个方案都行不通,那样只能让老先人死得更快些。送养老院更不可能,礼义忠孝全,五个赫赫有名的儿子,把先人送进养老院,脸面往那搁?会让人掉过笑呢。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管吧,三十多年都过来了,还在乎现在吗?

任万全倒是很赞同小舅子的提议。他也认为王淑贤心脏有病,不能太劳累了。可是,即然媳妇都那样想、那样说,他一个当儿子的还有什么说的?他的内心只有充满了感激。

任万全和王心强只好放弃了计划。经王心强一语点醒,他才感到自己的内心不平衡,他觉得自己活的太累了。父亲把他牢牢地栓在身边,使他无法走出去,无法离开这个家。就连朋友约他出去吃饭,他也是匆匆去,匆匆回,时间不能稍长。他总是担心家中的父亲,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自父亲失去自理能力后,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父亲身上了,他几乎和父亲形成了不能分割的一体,而延续父亲生命最后的惨淡人生。

有时,他会埋怨王淑贤:都是她大包大缆,没有按照王心强的意见让任家兄弟共同分担,才把一切和重担落在了自己肩上。如果当时让大家分管,他们能推脱的一干二净,能有今天的局面吗?

再者,每天端三顿饭、生火、端屎倒尿都成了他份内的、必须要干的事。谁能体谅他的苦,他的劳累,他的内心涌出的一种难以言说的不满情绪呢?在王淑贤面前,他无话可说,那是自己的亲老子,他就是有怨气,有牢骚,也不能说。他要是说了,王淑贤只需说一句:你自己的亲老子,你不伺候谁伺候?就会把他顶回去。对于王淑贤,他也根本无话可说。她是这个家的功臣,对任家的付出是无私的。父亲的房间由她打扫,脏衣服由她洗,屙下由她处理,按时给父亲洗头、洗身子,她把该她干的事情都干了,他对她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自己做的那些事不是更应该吗?

他只能报怨自己的四个哥,不替自己分担一点点。可他只能心里报怨,实际上起不了一点作用,日子照样还是那样过,根本不会改变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期,盼着王淑贤礼拜六抓药能尽快赶回来。他不知道这段时间的日子是怎么度过来的,简直就是熬过来的。他真正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孤独无助,渡日如年,真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失落,身体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疲惫,湧满脑海和心灵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恨和委屈。甚至,他竟产生了对父亲的一种怨气:你给了我生命,又让我用生命回报你,你活着被儿女遗弃、受罪,让我也随你受苦。你让我饱堂了人世的一切酸甜苦辣,而这些生活中的痛苦,都是你带给我的。如果当初你知道让我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你又何必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你给了别的儿女的尽是欢乐和愉快,而给我的却是与你一起经受苦难。难道,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孝子应得的回报吗?

许多天过去了,他一直没有给王淑贤打电话,也没有接到王淑贤的电话。他感到王淑贤是有意避轻闲,这段时间她完全没有必要呆在妹妹家。她把家扔给他,是要让自己亲身体验一下生活。她在这个家默默操劳了三十多年,有谁能体谅她的难和不易呢?又有谁能替她分担一点呢?没有这个人,包括自己。这短短的十几天,让他真切地感受到王淑贤在这个家的重要性了。这个家离不开她,离不开这个默默操劳的女人。

父亲似乎也产生了某种意识和想法,他往这个房间来的次数多了。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在默默地等待儿媳妇归家。平时,他总是吃过了睡,不到饭点和肚子饿了是不出他的房间的。这些天他不知怎么了,一反常态,也不睡觉了,总是走出房间,来到儿子的房间,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呆望着窗外的远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儿和玉儿看到爸爸忙得焦头烂额,整天闷闷不乐,便悄悄给母亲打电话,说了家里的情况。可王淑贤似乎也和丈夫拗上了劲,还是不见返回。

任万全把满腔的怨气都撒在了妻子身上:我让你躲轻闲,你的心怎么变得如此刚烈和强硬,是不想继续和自己过日子了吗?是想逃离这个家,还是彻底脱离这个家?他被气昏头了,竟产生了一种狠毒的想法:不过就不过吧,人生最残酷的结局,不就是死吗?即然谁都不管父亲,也只好顺其自然了。

晚秋(中篇小说)(图17)

周六下午,房门一开,一道亮光闪现进来。王淑贤回来了。

老爷子猛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种笑是在他病后第一次出现,竟是人感到意外和突然。父亲笑的天真、坦然、阳光、灿烂,完全是从自己的内心流出,充满了孩子般的童真,竟不掺杂一丝一毫的虚假,让人看了分外开心。父亲竟出乎意料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回来了!他的话任万全和玉儿都听清了。

王淑贤忙上前扶住公公,让他坐下,笑着说:我回来了。

任万全默默地接过王淑贤抓回来的一大包草药,把它抱在怀里。他看到王淑贤掏出手绢在给父亲擦眼泪,万般感慨一齐湧集心头,竟有两汪泪水湧出了眼眶。全文完

晚秋(中篇小说)(图18)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父亲

父亲,读音:“fùqīn”,口语叫“爸爸”,一个人直系血统的上一代男性。父亲,一词书面语色彩较浓,一般不作为面称。

万全

万全(1499—1582),字事,名全仁,又名万密斋。生于罗田(今属湖北)大河岸,是我国明代与李时珍齐名的著名医学家,被国家中医管理局评定为明清时期30位著名的医学家之一。他治学严谨,医德高尚,行医五十年,以儿科、妇科、痘诊科享有盛誉,在养生保健理论和实践方面独树一帜,誉满鄂、豫、皖、赣,名噪明隆庆万历年间,后被康熙皇帝嘉封为“医圣”。所著《万密斋医学全书》对临床医学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子目有《万氏儿科》、《妇科摘録》、《妇科发挥》等10多种,108卷。其专著《养生四要》对养生保健、预防疾病、优生优育等方面具有独到的见解,他提出的“寡欲、慎动、法时、却疾”的养生理论不仅要比世界卫生组织提倡的“心理平衡、营养均衡、适当运动、戒烟限酒”的养生理念早几百年,而且内涵更全面、更先进、更科学,为“中华养生第一人”。

网友评论
相关文章
不过她经常素颜,万茜蜡黄,看到平时在舞台帅爆的李斯丹妮,不过宁静这个小细节的变化

不过她经常素颜,万茜蜡黄,看到平时在舞台帅爆的李斯丹妮,不过宁静这个小细节的变化

不过她经常素颜,万茜蜡黄,看到平时在舞台帅爆的李斯丹妮,不过宁静这个小细节的变化[详情]

但是现在剧还没播,主持人提问杨紫和吴亦凡,成为真朋友了呢

但是现在剧还没播,主持人提问杨紫和吴亦凡,成为真朋友了呢

但是现在剧还没播,主持人提问杨紫和吴亦凡,成为真朋友了呢[详情]

说话特别的毒舌,在现场直接怼王一博,他一脸害羞地笑了起来

说话特别的毒舌,在现场直接怼王一博,他一脸害羞地笑了起来

说话特别的毒舌,在现场直接怼王一博,他一脸害羞地笑了起来[详情]

高友敏被网民恶意攻击,22岁的韩国铁三运动员崔淑贤

高友敏被网民恶意攻击,22岁的韩国铁三运动员崔淑贤

高友敏被网民恶意攻击,22岁的韩国铁三运动员崔淑贤[详情]

针对杨洋和杨紫的这段七夕大片,看着视频中两人有爱的互动,两人的CP感简直要溢出屏幕

针对杨洋和杨紫的这段七夕大片,看着视频中两人有爱的互动,两人的CP感简直要溢出屏幕

针对杨洋和杨紫的这段七夕大片,看着视频中两人有爱的互动,两人的CP感简直要溢出屏幕[详情]

确切地说王漫妮的机会来了,这其中王漫妮重回上海才是关键

确切地说王漫妮的机会来了,这其中王漫妮重回上海才是关键

确切地说王漫妮的机会来了,这其中王漫妮重回上海才是关键[详情]

比林有有,凌玲更擅长以退为进,要论段位,还得看琼瑶剧

比林有有,凌玲更擅长以退为进,要论段位,还得看琼瑶剧

比林有有,凌玲更擅长以退为进,要论段位,还得看琼瑶剧[详情]

南方多地调高应急级别防风防汛

南方多地调高应急级别防风防汛

南方多地调高应急级别防风防汛[详情]

李嫣真的很敢穿,染黄发穿露背吊带显叛逆,衣品真的很不错

李嫣真的很敢穿,染黄发穿露背吊带显叛逆,衣品真的很不错

李嫣真的很敢穿,染黄发穿露背吊带显叛逆,衣品真的很不错[详情]

参加中餐厅第一季,比黄晓明张亮林大厨有看头,更不是主持人

参加中餐厅第一季,比黄晓明张亮林大厨有看头,更不是主持人

参加中餐厅第一季,比黄晓明张亮林大厨有看头,更不是主持人[详情]

网站地图     Copyright     2016-2018  资讯网   All rights reserved.